60多年前造船厂工人乐队的日与夜
1961年国庆，刚过而立之年的刘惠，望向马路两边，略显紧张和兴奋，孩子骑在年轻父亲的肩头，耄耋老人颤巍巍地拄着拐杖，人群簇拥着、热闹着、欢呼着。他和工人乐队的队友们，迈着整齐的步伐，奏着雄壮的进行曲，走在游行队伍的前面。
同年，《广东画报》的记者朱涵来到广州造船厂，拍摄了一组很“当代”的写实照片——分别拍摄每个乐手在乐队的角色与在工作中的角色。刘惠穿着灰色高领毛衣，坐在板凳上，一手拿着五线谱，一手拉着手风琴，满脸笑意；刘惠穿戴好工作服，半蹲在车间，面对机器轮轴，拿着卡尺，仔细揣摩着刻度，干劲十足。
时间横跨63年，当我们把《光影——南方报人75年镜头实录》这本书递到刘惠的眼前，他思索着翻阅，突然高兴地喊道，露出一颗仅剩的后槽牙，“这个是我，哈哈！”
手风琴演奏者刘惠是划线工。（来源：《光影》）
长号手岑维清是汽车司机。（来源：《光影》）
小号手林尧杰是冶铸车间技工、生产组长。（来源：《光影》）
吉他演奏者何正光是铆焊车间电焊工段长（右图左一）。（来源：《光影》）
刘惠在翻阅《光影》一书，书中右下角为1961年朱涵拍摄的刘惠。
一双拉手风琴的手，一支昂扬向上的乐队
1950年，19岁的刘惠进入中南军区海军政治部，成为一名无线电收音员，驻扎在担杆岛一线，对面就是香港。住在军人俱乐部的刘惠，每晚负责抄录中央台新闻，“标点符号，一个都不能错，抄完之后，再刻版、印刷，出板报给战友们看。”俱乐部有两个房间，一个留给刘惠收听电台、一个专门存放乐器。手风琴、锣、鼓、镲……这些闲置的乐器成为刘惠漫漫长夜的最好陪伴。音乐成了他的生命线，手风琴成了他终生所爱。
1956年，25岁的刘惠从部队转业，来到广州造船厂。在生产资料并不充裕的年代，学习乐器是一件“奢侈”的事，更别谈价格高昂的钢琴。为了解决伴奏问题，手风琴时常成为最佳替代品。“哪里有歌声就一定有刘惠在伴奏”，琴艺精湛的他，时常被队友评价为“手风琴一把手”，后来还创办了手风琴培训班，免费教大家乐理知识。“有琴的自己带琴来，没有的，我去找厂工会‘拍板’，一个车间一个。”
刘惠所在的工人乐队成立于1956年，是广州造船厂业余文工团十支队伍中的一支，除此之外还包含粤剧队、舞蹈队、绘画队、相声队等。一群年轻人，还未成家，住在船厂的一楼宿舍，下班后常聚在一起排练。刘惠拉手风琴、周业基拉二胡、史连峰吹小号、岑维清吹长号……
虽是业余乐队，但对队员练习的要求很严格，水平不输专业的，在省、市职工业余文艺汇演中获得过很多奖项。“我们在广州市总工会那里是出了名的，大型活动、节庆游行，广船都是代表。”刘惠自豪地讲道。
除了参加重大节日活动，乐队在工厂的炉边、码头、车间举办过不同形式的音乐会，给一线工人带去快乐的“精神食粮”；演奏的曲目也相当丰富，包括民间乐曲《荷花舞曲》、广东音乐《火树银花》、苏联音乐《快乐的人们》等。
20世纪60年代，工人们热火朝天地投入到社会主义建设之中，厂区洋溢着热情、积极的劳动氛围。乐队不仅是工人们精神的慰藉，更是激发工作热情、凝聚团队力量的重要纽带。每到周末夜晚，《满天红》大合唱上演，“在厂里的露天广场，很热闹的，人山人海！”刘惠回忆道，“100多人登台，场面很壮观。晚会有时开到凌晨，大家都很兴奋，回来以后一直到天亮都没睡好。”
93岁的刘惠在家门口庭院，摆出《光影》中拉手风琴的姿势。
摄影记者王景春与刘惠父子合影。
一双划线工的手，一个热情洋溢的集体
在演出之外，这支三四十人的工人乐队，每位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。刘惠是划线工、周业基是电焊工、史连峰负责造船体、岑维清是汽车司机……
“刚进厂的时候，一片滩涂，很凌乱”，船坞是靠全厂职工肩挑手扛，一砖一石砌起来的。刘惠的划线工岗位，属“机加工”的一部分，根据图纸用线条划出零部件多余或缺少的部分，精度要求很高，误差需控制在毫米以下。“我们工种差一点都不行，出现问题要返工，返工就麻烦了，造船是一环扣一环，到处是损失。”
造一艘大船无疑是一个极其复杂且精细的过程，不仅涉及船体结构的构建，还需要多种不同专业背景和技能的工人紧密配合、协同合作。船厂的计划科负责每艘船的建造时序，各车间主任每天早上“碰头”，每个工种、每个人都缺一不可。
看一艘大船下水，则是工人们最欢喜的时刻，一段时间的辛苦终于有了成果。选一个涨潮的晴天上午，大家跑到船台上，彩旗、彩球挂满天，船主订货方代表、厂方代表讲话，热闹得很。
1974年12月，华南第一艘万吨级远洋货轮“辽阳”号下水，国内外瞩目。“那个船好大啊，工人们都在现场，”刘惠提高了分贝，“下水工序很了不起，要有一个马力很大的拖轮，专门拖船下水。”
周业基也在现场，1962年从上海交通大学第一届焊接专业毕业，分配到船厂，潜心钻研焊接技术。这次，他将“粗丝二氧化碳气体保护焊”的研究成果运用到万吨轮上，提高了焊接效率和性能。五岁开始学习书法的他，还是“辽阳”的题笔人。“拿棉纱一条条捆起来，在墨水里蘸一蘸，当毛笔来写。写好后还要修一修‘笔锋’，再拿钢板割出模型，焊在船上。”
当“辽阳”号缓缓滑入碧波荡漾的江河，刘惠和周业基知道，这不仅是船厂的骄傲，更是华南造船业的一次飞跃。
1984年，刘惠从船厂光荣退休。退休后的刘惠带带孙子、教教音乐，也不时关注着船舶的发展。
1993年10月，“宁安7”号下水，整个港口被装点得格外喜庆，码头上人群熙熙攘攘，5岁的刘志鹏在启动仪式上表演完电子琴，牵着红气球，依偎在爷爷身边，留下了一张难忘的合影。
1993年，刘惠带着孙子参加“宁安7”号下水仪式。
如今93岁的刘惠依然精神矍铄，十二月，寒风料峭，一条九分裤，披着当年海军的外套，看着新闻里一艘艘从广州驶向世界、逐梦深海的南极科考船、豪华客滚船、汽车运输船，感叹道：“远洋五洲，出国了，走向世界，很了不起！”
【策划】孙国英 胡念飞
【统筹】阮志峰 廖小丹 梁燕
【采写】熊荆荆 岑静怡
【摄影】王景春 夏若镜
【视频】夏若镜股票t+0平台